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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6 12:26:45

 

 

 

回忆少年在潘家西楼下外婆家
 

(原名:髫龄弱冠外婆家系列)

申屠钟灵


 

一、石鼓潘家西楼下

因为家庭的原因,我从八岁到初中毕业这段时期,大多数时光是在外婆家渡过的。特別是初中,在外婆家实足寄居了三年。

外婆家在石鼓潘家西楼下。故,我是潘家村的外甥。

潘家村地貌有些奇特,四周环河,基本成正方形。北河中点向南至正方形中心,有一条宽阔的大沥底,还有个大埠头,供船舶泊岸。南河正中位置有座桥,叫“相公桥”,过桥越田畈,就是西华丁家。西河正中位置有座桥,叫“河西桥”,过桥一个小渔村,叫河西,再隔一个田畈,就是蔡林。北河正中偏东有座桥,叫“许家桥”,北去就是嵩城庙庙后了。东南与沈家村相通,即是“沈家桥”,正东过桥是韩家村,其桥则呼之为“韩家桥”。

全村分三个小村:正方形的西南角,叫石驳磡,那河岸用石板嵌砌,整齐大气,为当时农村少见。有一座大厅,叫前厅,当时尚在,只是已破败。厅东首、相公桥边有座“相公殿”。正方形的东北角,叫石鼓里,有一座规模挺大的祠堂,前面有对石鼓,所以叫石鼓里。这是旧祠堂,新祠堂在韩家村北首去崧厦街大路旁。

我外婆家居中,叫西楼下。北首,紧靠大沥底有棵冠盖数亩的大樟树,树旁也有座大厅,叫后厅。前、后厅相距里把路。正方形西北角,有座小庵,竹林掩映,叫“节孝庵”。庵南沿河一带,有高高隆起土堆,如小丘,有低洼稻田,如沼泽。我常去那里牧鹅、割兔草,时见那里散落着不少古砖旧瓦。更奇怪的是在小丘和沼泽间平地上,有一口小井,小巧玲珑,井水清莹。年幼的我,很为纳闷:这附近又无人家,要这井做甚?

石鼓里南首,有座规模颇大的老庵和一处坟庄。再往南,即正方形的东南方,除有一湾叫“荷花池头”的沥底之外,却是一畈如山峦起伏的坟茔之地。

其中有座大坟前,尚树有高耸巍峨的石牌楼,端得气象千万。而我却觉阴森可怖。因为我有次不听话,哭闹懒地,任何人也治不了。我大娘舅大怒之下,一把挟起我,走向坟头窝,说要将我扔进沥底头。初时,我尚哭声震天,及至真走进坟头窝,这才慌张起来,哭声小了,徒虚张声势而已。幸亏我外婆追上来救驾,否则我说不定做不了外甥皇帝哩!

年齿稍长,我根据地势、旧房、布局等,猜测以前潘家是大大的官宦人家。你看这南面旧厅,怕就是正门,它东首的相公殿,莫非家庙?中间西楼下就是生活起居之所。西北土丘、沼泽即是花园,最有力的依据,是那口荒野中的小井,应作汲灌花木之用。节孝庵地处最僻静,该是家庵。那石鼓里,有祠堂、书塾,显见为家族读书、祭祀等之处。东南方是历代祖莹所在,故有庵堂、坟庄。团团护河环绕,齐齐屋宇布局,方方整整,堂堂皇皇,端的好气派的一座庄园!

及至暮年闲暇,偶翻史书,潘家果然大有来历。早自宋朝潘畤,任经略,为边防军事长官。本居金华,为上虞名宦李光之婿。由金华侨居上虞五夫后,建月林书院,邀朱熹讲学,其子友端、友恭皆及门受学。后友端、友恭,徙居上虞崧镇之南,是为潘家村之始祖。宋大儒朱熹,曾上奏疏举潘友恭自代,称其存心恳恻,造理精深,居家有孝友之称,持己有廉静之节……可谓推崇备至。

及友恭之孙潘伯广者,与宋名臣史弥远至戚,不仗势而力辞要职,归田以诗文自娱。友端之孙,潘伯度,亦善诗文,又妙谙琴理。伯广子,潘子昌,居官不为赫赫,而去后常令人思。其时史氏用事,但却不通请谒。子昌次子潘世洪,善诗文,尤精易学。世洪子潘澄,九岁能文,精金石,工书法……

历代以来,潘氏人材辈出。传之清末,仍有如下传闻:据我外婆母亲,即我的太外婆讲,据她亲见,其时潘家有名叫潘朝发(音)者,位居清朝某某官职(传说不清了)。某日,有大员过访,潘朝发率族中有顶戴者,往沈家村外之“高小桥”(桥址即市第二医院旁煤气站门口之现公路大桥处)官道,跪迎。时恰值稻收盛夏,大员尚未至而热甚,众纷纷将头上官帽除下,置于路旁凉晒之稻草把上,望之若人匍伏状。大员即临,远远观之,甚讶潘氏缙绅之众也。由此可见潘氏至清末,尚为崧镇望族。

至清末民初,上海工商业兴起,崧镇人纷纷赴沪谋生。潘家有潘双泉者,自幼丧父,其母在上海帮佣,潘双泉在家以为大户牧牛为生,其家境凄苦异常。然双泉勤奋刻苦,深得乡闾好评。其母在沪帮佣之主人,乃大资本家,见此女佣忠诚勤恳,有心助之。闻知其子在乡牧牛,即致其来沪,刻意扶助。双泉虽无文化,但具有吃苦耐劳之奋斗精神,殚精极力数载,竟创办起后来在上海搪瓷业界颇有名气之久新搪瓷厂。全潘家凡少田地之户,皆云集景从其麾下。我之诸位娘舅,亦均赴沪,依附于潘双泉,任那摩温、技师、班头等职。家中唯有舅母及表兄弟们。

我因家庭变故,常居于外婆家。我与表兄弟们,在这历代人才辈出,科举从仕,道德文章,他族无有比肩,称之为“五经世家”的潘家,经受着深厚文化沉淀的熏陶,和悠远历史环境的默化,受益非浅。我们在这里一起渡过了小学阶段的每个寒暑假,直至一九五六年。

(待续)

 

 

 

 


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6 12:28:30

 

 

 

回忆少年在潘家西楼下外婆家
 

(原名:髫龄弱冠外婆家系列)

申屠钟灵


 

二、中表情深忆童趣

外婆家族,亲、堂、表、姨虽各分家,但均聚居于前后左右,故潘家村我的中表不少。缘于我母亲是外婆的最小的女儿,好象外婆特钟爱我,所以童少年的我,虽只寒暑假偶住,地位却很特殊。也因此宠成我个性倔强坏脾气。

家族中成年男子均在上海,表哥辈们一旦年及十四、五岁,亦陆续随之赴沪学徒。是以中表虽众,玩伴也只二、三人而已。我最亲密的玩伴,是我的三位表弟,一位同岁,但小我一个月,两位小我两岁。其余比我们小的太多,如我弟弟(九岁病亡)小我四岁,就做不了伴,只有跟在屁股后头的份了。

我年虽长,但我自幼多病,身体却最弱。每当夏秋,我必发疟疾,时冷时热。冷时,大伏天盖上三床棉被还发抖;热时,赤身裸体还大汗淋漓,往往高烧至胡话呓语。

有一次高烧至昏迷,只觉有一黑衣人引我出门西去,至河西桥,却不从桥上走,而带我凫水而过。至西岸,只觉阴风惨惨,黑雾森森,我忽感恐惧,忙回头屏气敛息,努力挣扎着,从河底一步一步地回到东岸。上岸后,浑身水淋淋地,吐了口长气。忽听远处隐隐约约地,有好多人在呼唤:“钟灵,醒来!钟灵,醒来……”

我突然惊悟,睁眼一看,只见床前围满了人,有:外婆,我母亲,大小舅母、姨母、义母等,都眼带泪花地在喊我。窗户外,聚集着我的表兄弟姐妹们,个个伸着小脑袋,惊恐地张望着。

原来,我初时浑身发抖,我母亲一摸我的额头,冰凉,一探我的鼻息,微弱。急忙惊惶地叫来我外婆等在家大人们。只见我满嘴呓语,忽地从床上窜起老高,手舞足蹈起来。小小个头,也不知哪来力气,众人怎么也按不住,不免心慌,故而齐声惊呼起来。却见我又“砰”地倒在床上,满身大汗如涌,且长长地叹了口气,缓缓地睁开了眼,却是虚弱不堪,复又昏睡。

至夜,不服中药,改服西医徐尧德医师的西药。第二天早上,竟霍然而愈。大家都说我这人命大。为了脱脱悔气,把我剃了个小光头。我原本就瘦,病后愈见形销骨立,活象墙上漫画中的蒋介石,因此,以后中表们戏谑地呼我为:“蒋光头”。

此大病后,外婆和母亲恐养我不住,继给我母亲的表姐(寡居于河西,很近)为义子,从此,我有两位义哥,一位义姐,他们都在上海进厂。

过年了,上海的大人们都返乡,外婆家热闹非凡。孩子们最高兴,因为每人能分得上海糖果、饼干,还有外婆从崧厦街上买来的甘蔗,削好皮,截成半根手指那么一截和串成一串的荸荠。正月初一到每个舅舅家拜岁去,一定有一对红皮拜岁甘蔗,及一盒糖或饼干。到夜回家去,拿也拿不动。白天,我们看大人杀鸡剖鱼,晚上大人们坐在堂前讲上海的事、讲乡下的事。我们插不进,就在外面道地里的月光下,跳呀笑呀,高高低低地唱那时的流行歌:“解放区的天,是明朗的天……”,“雄纠纠,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……”,还有“嗨啦啦,嗨啦啦,天空增彩霞呀,地上放红光……”一首接一首地唱,愈唱愈来劲,浑不知天寒地冻。

但最使我们开心的,莫过于暑假。暑假里,上海只有在厂里做那摩温(大概即车间主任)的大娘舅一人回家。他个模魁梧壮硕,在琅粉车间工作。因劳动强度大,时常要筋骨痛,说生吃狗屙田鸡(一种青灰色的小青蛙)能补筋骨,时常要我们去捉。我和表弟们自是非常乐意担当这个任务,拿了自做的网兜和小篓,去那稻田边、池塘旁寻找猎物。那时环境好,小青蛙多得很,不一会就捉了许多。在水桶里用清水一养一洗,放在缽头中喷以烧酒,盖盖,闷片刻。

屋面前的道地上,距离十多米,有条从河西桥直达石鼓里、去崧厦街的,三十公分宽的石板路,路边栽有三棵老槐树。路南,是一望无际金黄的稻海。地平线上的远山,青岚依依,高空深邃的蓝天,白云飘飘。远远近近为数不多的、被绿树包围的村庄,恰如金色稻海中的绿岛在沉浮。南河里,河低岸高,一艘艘帆船,不见船身只见帆,从东南角沈家那边飘过来,恰如在金色的海洋上,浮着竖起的一片片白色的的羽毛。到得相公桥,帆骤然降下,然后放倒桅杆,过桥后再竖起来。

夏天,静谧而安详。

下午,我们在老槐树的荫影下,安放好小桌和藤椅,那是给大娘舅喝烧酒的。旁边,我们用长凳和门板、竹塌,搭成床。我们在床上或坐或躺,或互相打闹,或唱童谣:“摇摇摇,摇到外婆桥,外婆给我吃年糕……”在打闹中,或有谁哭了,大家会齐声唱道:“一歇哭,一歇笑,两只黄狗来抬轿,抬到河西桥……”

“啊哼!”大娘舅一手拿锡壶,一手拿缽头,从屋里踱出来,坐到藤椅上。大家立马噤声,静静地看大娘舅吃田鸡:只见大娘舅斟满一盅酒,从缽头里取出一只活田鸡,送入口中,头一仰,粗大的喉节,这么上下一耸动。那田鸡脱离手的束缚,以为找到逃生的洞穴,拚命地从口腔中直往下钻。我们仰着头,呆呆地看着大娘舅的吭颈的皮肤,在一颤一颤地抖,原来那田鸡用双腿撑着食管往胃里前进呢!大娘舅端起酒杯,一仰脖,“咕咚”一声,一大口烧酒下去,那田鸡就随着酒水平安地抵达胃中,至于在那个池塘里如何游泳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大娘舅一缽头田鸡吃光,一锡壶烧酒落肚,醉眼朦胧,自去路边大槐树脚下的躺藤椅上躺了。起先手拿芭蕉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后来手耷拉下来,渐渐响起酣声。起初酣声轻柔,之后渐粗起来,直至呼噜如雷,我们一个个都溜之大吉。

我们持自制渔杆,无非是一根竹稍,上缚一条棉线。我同龄表弟手巧,会把针弯成钩,穿在棉线上,很考究的渔具就成了。挖几条蚯蚓不成问题,钓鱼之处最好莫过于相公殿前到相公桥头,因为有很整齐的石驳磡。我表弟内向沉着,因之他极有耐心,往往能钓到石头缝里的呆子——虾。而我却无此耐心了,老是走来走去,一无所得。

旁边的相公殿,我想去看又怕去,因为那里住着一对夫妻,老公是个矮子,老婆是个哑婆。我不听话时,母亲常吓唬我,说我是相公殿的哑婆生的,外婆拣来的,如果不听话,要去还给她。我听了半信半疑,然从此对相公殿又怕又想看。这哑婆对人很和善,老是露出一付象哭的笑容来,我很怕她,但却无端会生出一丝亲近感。

鱼钓得没兴趣了,就去河西桥头汰浴。因为那桥洞下河底,很光滑很清爽,水不浅不深,从桥上跳下去也不要紧。于是表弟们一个个赤露着身子,从桥顶飞一样往下窜。我却不敢,只会扶着桥脚学狗趴式。

有时我们也会捉知了。或用自制弓箭、弹弓打鸟,但收获极微。

待得太阳西斜,我们玩得尽兴了,这才回去。大娘舅午睡早醒,在向东台门口坐着乘凉、喝茶、跟外婆谈天。这一下,我们可要工作了。

我们从屋边小池里抬来水,泼洒在屋前泥土道地上,浥尘。然后畚来豆壳、麦粘糠等,堆在一起,去向烧夜饭的舅母们取来灶肚火灰,放在中间,这叫闷烟堆。为了不使闷烟堆有明火,只产生烟,我们割来青草,盖在闷烟堆上。如风向为东,我们把闷烟堆做在东首,反之,若发西风,就堆到西首。烟会随风,飘过整个道地,那些可恶的蚊子,就被熏得无影无踪。再抬来桌子,搬来凳子、椅子,准备吃夜饭。

夜饭后,那是我们的天下了。东风或南风,微微吹来,驱走了暑气。知了的叫声稀了,纺织娘和油结蛉的鸣声此起彼落。时暗时亮,萤火虫在槿柳蓬中舞蹈,声高声低,青蛙在池塘岸边歌唱。

黑蓝的天空,布满了星星,白亮的银河,横亘在夏夜的天空。我们仰躺在竹塌或门板搭成的床上,仰头从槐树枝叶中搜索天上的星。我们一面找星星,一面比赛,看谁能最快一口气念完七遍:“七簇、扁担、犁轭、稻桶星,念七遍会聪明。七簇扁担犁轭稻桶星,念七遍会聪明……”谁都想聪明,所以都愈念愈快,直至透不过气来。然后我们又唱:“一颗星,亮晶晶,两颗星,挂油瓶……”然后又在星空中找南大人、找北大人,找牵牛星、找织女星……

大人们讲完空话,要回屋了,可我们兴趣正浓,不想回去。大舅母为吓唬我们早点进屋,指着东南方,说,我讲件事给你们听。东南方有黑黪黪的坟堆,象连绵的山岗,还有高耸的牌轩,阴森可怖。她给我们讲了个不知是真事,还是造话的故事:

还在太爷手里时,也是夏天乘凉迟了,在朦胧中,他们看到那牌轩上坐着一个鬼(乡音读“朱”),面向东方,荡着两条长腿,正在梳头。以前,那鬼,每当风清月明,就会出现在牌轩上。因为异样高大,所以太爷们称之为“望仰鬼”,意为需抬着头仰望才得见。总之,那天鬼又在那牌轩上梳头。太爷中有个楞头青,素来胆极大,加上那天喝多了新做的糯米酒,一时酒兴发作,心血来潮,想驱赶此望仰鬼,免得夏夜乘凉时,妇幼受惊。

他回家拿了柄铁制禾叉,別人劝也劝不住,竞蹑手蹑脚向那坟头窝进发。因那鬼面东背西,又不曾想到会有凡人打扰,只是梳理那长长的散发(古人男、女均蓄长发)。楞头青太爷顺利到达牌轩下,那鬼兀自赖着屁股不知。楞头青太爷高擎禾叉,对准那鬼屁股,踮起脚,尽力向上一挺,直戳入那鬼屁股里。那鬼痛得“嗷……”一声长嚎,从牌轩上跌将下来,掷掉梳子,两只大手揿着屁股乱跳。

楞头青太爷一袭得手,知道惹怒望仰鬼,捅了马蜂窝,酒已吓醒大半,背了禾叉,拚命逃回家来。待得望仰鬼发觉,它腿长步大,只几步就将追上。楞头青太爷堪堪进门把门关上,那鬼己到屋前。那鬼身高超过屋檐,看看进不了门,盛怒之下,闪开蒲扇大手,撸屋顶瓦片。家中男丁,全部起来,手拿凡能敲响之物,如铜脸盆、铜火冲、铁锅等,一面敲,一面大声吆喝。那鬼或慑于声势,或屁股疼得受不了,总之,一面嚎哭着,一面径自往东南方向去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开得门来,只见遍地碎瓦断爿,一路血跡斑斑。楞头青太爷为此大病一场,卧床三月。然自此后,那鬼竟绝迹。

大舅母煞有其事讲罢,我们都听得汗毛凛凛。胆小的弟妹们都吓得回房,剩下我们几个,只得硬着头皮扛桌搬凳,耷拉着脑袋,眼睛再不敢往东南方一觑。从此,就是白天,经过那里也是慌兮兮的,直至一九五七年拆除牌轩后,总算消去心头阴影。

时光冉冉,几度春风秋月,一晃十五岁了,童年,永远离我们远去。我和同岁表弟,小学毕业考崧厦中学。我考上,表弟没考上。

表弟没考上,为此,大舅母全家去了上海。(小娘舅全家,此前已先去了上海)。听说表弟读了一、二年补习班,就进厂当学徒工。我考上,娘舅们因我年小体弱,当不了学徒,全力支持我读完初中再去上海。不想从一九五八年开始,户口再也不能迁入上海。从此,我与表弟们相隔在两个世界里生活了。

我母亲一人种田,无力抚养我和我妹妹,决定跟随大娘舅去上海做佣谋生,从此我和妹妹就寄居在外婆身边。大娘舅来接全家去上海的头天,隔壁银海叔叔,去崧厦船弄贳来一条大船。第二天半夜起来,把要带去的坛坛罐罐都搬下船,所有要去的人,进入船舱坐定。我也去,因要送母亲,更因为与表弟妹们难分难舍。

四野空旷寂静。船在银海叔叔一橹一橹的扳动下,摇碎了满河的星光。船头冲开河面,河水汩汩地流向船尾。船穿过一个个桥洞,穿过一座座沉睡的村庄,在缓慢地向百官行进着。我和表弟都不作声,只是紧紧地握着双手。不知为何,心中升腾起一缕酸酸的悲哀,悲哀快乐的童年,从此逝去。

(待续)

 

 

 

 


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6 12:56:13

 

 

 

回忆少年在潘家西楼下外婆家
 

(原名:髫龄弱冠外婆家系列)

申屠钟灵


 

三、一根扁担一条龙(上)

告別了有趣的童年,告别了我母亲、舅母、表弟们,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家庭,只剩下外婆、我、我妹妹三人,显得格外凄冷。好在我己上初中,我妹妹也上了潘家小学。

外婆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,她遵循“会赚会用”的准则:凭自已的力量,努力赚钱,应该花的钱,必须要花。她六十多岁了,凭我小娘舅每月汇给她二十元生活费,在那时本可生活得可以,但加上我和我妹妹跟她生活在一起,经济上未免捉襟见肘了。不过,她烟照吸,茶照喝,酒照饮,河鳗甲鱼照吃。宁可带着虚令十五岁的我,在东南方那畈坟头窝里,东开点荒、西挖点地,种下茄、蒲、苋菜、长豇豆等,辛勤培育,有了收获,挑到崧厦街上去卖,换回她所需要的。也因此,从小培育了我勤劳吃苦的品格,受用一生。

外婆年轻时摆台下摊,即每逢过年、过节、庙会等,都要做戏,她随带一张拆桌,卖香烟瓜子等。戏做到哪里,她就赶到哪里做生意。所以她很有经济头脑和对困境不屈的精神。

因着种种原因,我和妹妹的生活、读书,只能单靠母亲。母亲的一点微薄僱佣工钱,要养活我们,显见困窘。虽则娘舅们相信我书念得上去,支持、鼓励我将书念下去,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家庭负担,不可能全包。外婆就将一句至理名言送给我:

“一根扁担一条龙,一生一死吃勿穷。”

做人,还得靠自已。

隔壁银海叔他们几个,农闲时到对江道墟那边农村,挑稻草到崧厦来卖,一担能赚一、二元钱。明天,银海叔又去挑稻草了。这天,正好是星期天。头一天,外婆就托付银海叔,要他带我去挑稻草。银海叔看着瘦骨伶仃的我,搔搔头皮,苦笑着问我:“吃得消吗?”我坚定地点点头。“那末,明早五更头要起身。”银海叔说。“好!”我爽快地答应,但心中甚为忐忑:我真吃得消吗?

好象只睡了一忽儿,外婆已炒好蛋炒饭,叫我起来吃早饭。我拈着眼睛,瞌铳矇懂地扒着蛋炒饭,银海叔来叫我了。外婆拿出一付早就准备妥当的柴绳、扁担,我掮在肩上,跟着银海叔脚高脚低地上了路。

崧厦到吕家埠七里路,到道墟有十八里,俗称“道十八”。背对渐升渐高的五更晓,穿越西华,不过大半个小时,就在东方鱼白微现时,摆过了吕家埠渡。抬头望见黑黝黝的青山(称山),有点谎兮兮地仰面扑来,比平时所见,高峻得多。绕过青山脚,终于在晨光曦微中,见到了宽阔的河、湖,见到了清凌凌的水。

这第一次见到的水气弥漫的水乡,使我甚感新奇。村庄里鸭飞鹅叫,稻草蓬堆在村头村尾。看着银海叔他们讨价还价地买稻草,我自插不上嘴。他们装担了,我可从没装过担,两条柴绳要么分得太开,要么拼得太拢,怎么也装不好,络绳也络不来。还是银海叔走过来,捏了把我嶙峋的肩膀,把我装的稻草,去掉两捆,然后用柴绳络得结结实实。过称时,他们都有一百六、七十斤,我只九十斤,我很有点不以为然。

迎着初升的朝阳,我们返程了。在青山那边,迎着清新的河风,沿着河边石板路,我挑着感到并不十分沉重的担子,轻松地合着银海叔他们的脚步走,心中兀自肉痛,被银海叔抽掉的那两捆稻草。

等转过青山,这稻草担好象在加水,愈来愈沉。右肩吃不消,换到左肩,没走几步,左肩又换到右肩。又不会一边走一边换肩,而是需停住脚步换。如此,等挑到杜浦,与银海叔他们已拉开了距离。而且逐渐感到迈不开脚步,很想放下担子息一会,但银海叔他们仍健步如飞,毫无停下来的意思,我虽则两肩已疼,也只得硬捱。等到沙地里,我与银海叔他们已离得好远好远。

起头,还望得见他们的背影,尚不慌张,等他们翻过第一道塘路而不见,在这空旷的沙地里,只剩下我孤茕一人时,心才有点慌了:我不识路呀!挑着这么重的担,在无人可问的旷野,迷路了怎么办?正慌张间,银海叔高大的身影,在塘路顶上显现,我如获救星地松一口气。原来他们己翻过第二道塘路,到江边候渡船。银海叔回头张望我影踪不见,想到我外婆托给他的责任,只好放下自已的担子,回来接我。我去了肩上重负,扭扭有点红肿的肩头,屁颠屁颠跟着银海叔一路小跑,才跟上银海叔。

待到渡口,同来的已摆渡过去,银海叔和我,只得等下渡。银海叔说,过江后他家中有事,要急着回去,你自已一人慢慢挑着回家吧,路上多息息。我点点头。到得吕家埠这边上岸后,银海叔挑起自己的担,如飞似的赶同伴们去了。

我从渡船头到吕家埠村中,息得一息,到赏地头石牌轩下虽已息得二息,却仍是气喘如牛,大汗淋漓,口渴难耐。把担往石牌轩下一撂,我走下塘路,向塘路脚下住户讨水喝。屋里颤巍巍走出一位老奶奶,听我说要水喝,她去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开水。我忙说不要开水,只要冷水就可以。老奶奶慈祥地说:小郎官呀,侬气急吼头,不好灌凉水。你吹吹热气慢慢喝,我讲故事你听:

也有象你这样小伙子,讨水喝,主人见他上气不接下气,满身热汗,于是往水中放了一把砻糠。叫小伙子吹一下砻糠,喝一口水。小伙子见碗面飘满砻糠,老大不乐意,但因无其他水喝,只好吹一下砻糠,喝一口水。等喝完水,小伙子发牢骚了:主人家呀,你既然给我水,何必吝啬呢,还要放一把砻糠,害我花许多功夫。主人家说:小伙子呀,你大汗直流的热身子,一大碗冷水一下子灌下去,要伤脾胃,恐得难治之症呢。小伙这才知晓,连声感谢!

听完老奶奶的故事,我己把一碗热水喝完,大汗慢慢收进。老奶奶复又端出一碗温开水,原来刚才她倒了两碗热水,一碗给我喝,一碗凉着。此时己温,正可大口地喝,喝了这第二碗,我才真正解渴。我心中一直非常感谢这位老奶奶,以后每次路过赏地头牌轩下,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老人家,只是已无缘遇到。直至现在,每过赏地头,我仍要张望,石牌轩没了,老奶奶身影仍在我心中:世上毕竟有好人哪!

谢別老奶奶,我担起担子重新上路,果然轻松许多。一口气挑到西华,肩又痛了,腰又疼了,腿又软了,想息一息缓缓劲,不曾想息过又想息。先前还能挑得动几百步,后来一百步也要息、五十步也要息,简直成为三跪五拜,一担稻草变成掼班箱,一路掼过来。天早已过了晏饭辰光,肚子咕咕直叫,力气更加没了。出了丁家,只隔一个叫周家沥的小村,一大爿田畈过去,就是相公桥了。能一眼望得到的地方,对此时的我来讲,犹如千里万里,就是遥不可达。我坐在周家沥对出的路边直喘气。

外婆在家,早己烧好晏饭,还给我烫了半斤绍兴老酒,想犒赏我第一次出门赚钞票的外孙皇帝。不想老酒热了又热,就是不曾见外孙皇帝龙驾降临。外婆在大门口、老槐树底下,向着相公殿方向张了又张,始终不见影踪。她未免有点慌,忙忙去寻银海。银海叔早己吃罢饭准备去田头,听说我还未到家,却也慌了,赶紧走过相公桥,一路寻将上来。直到周家沥,才见我坐在路边喘气呢!

银海叔二话没说,挑起担就走。我赶紧用小跑,才堪堪赶牢。

我的第一次挑脚就此结束,但我的生活重担,就此压上了稚嫩的肩头。

(待续)

 

 

 

 


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6 12:56:44

 

 

 

回忆少年在潘家西楼下外婆家
 

(原名:髫龄弱冠外婆家系列)

申屠钟灵


 

四、一根扁担一条龙(中)

暑假到了,那是我念初中的第一个暑假。

暑假里,火似的骄阳,烤炙着大地。相公殿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,金灿灿地、沉甸甸地铺满了稻穗。开镰罗!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里,四方方的稻桶,被精壮的汉子从仓库里挪出来,用一根短竹杠撑住,把整只稻桶翻过来,合在身上,象一只甲壳虫那样地行进,一直将它背到田头,撑起竹蓬。妇女们手拿镰刀,在田塍边一字排开,弯腰挥镰。稻把在有点湿润的田里,一堆堆地堆着。两个男劳力,一左一右,摞起稻把,赶拢掼、擂鼓打。“噼啪、噼啪”的打稻声,在空旷的田野里,此起彼落。

到下午日头稍西,男男女女,都有点累了,小憩于稻桶边的荫影下。此时,饥渴齐袭,大家多渴望来点吃的东西啊!可空荡荡的大路上,连人影也不见一个,哪里去找吃的!

当我尚在怀恋着前几年夏天,与表兄弟们去钓虾、玩水的趣事时,我外婆却从田畈里看出商机。真不愧是摆台下摊、做生意的。她说这时,到田畈里去卖瓜,一定很俏。她老人家知道我家在五甲渡有家远房表亲,祖传种得好瓜,什么梨头瓜、青皮菜瓜、黄金瓜,应有尽有。这段时期,因割稻劳力紧,无人去挑来乡下卖,更没人会到田畈里去卖。(只有崧厦街里有卖的)。种的卖不出,要吃的无处买,这就是冷门生意。

于是,第二天早上,外婆给我准备好篰担,对我说:“钟灵呀!还是那句老话,一根扁担一条龙,一生一世吃勿穷,暑假里没有啥事好做,还是到你五甲渡伯伯家行(读“航”,贩货之意)担瓜来卖吧?一暑假下来,说不定能赚来下学期的学什费呢!”

我一听,也挺来劲。我早知五甲渡有我爸爸的表哥,不过早过世了,他的妻子还活着,我应叫大(音“驮”)嬷。她的儿子叫阿发,却比我大二十多岁,我还只需叫阿哥。

五甲渡,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!那里有一堵堵的横墙直墙(墙,堤也),隔成一丘一丘,每丘都是翠叶翻滚的霉豆地。而且每丘都有一、二个潮冲潭,水清得如镜子,照得出蓝天白云。那里有条昼夜奔流不息的江,江滩上碧草如丝、还有一垅垅的瓜田,田头搭着个瓜棚。瓜田里的瓜香,使你忍不住流口水。那时虽己是高级社,但瓜地什么的,还可自由经营。

趁早风凉,我太阳未出就上路。从潘家经沈家,路过裴家,这是自家村子,怕碰见熟人,难为情,就绕过走。约莫七、八里路,就到大嬷家。大嬷家在箭墻边,下得塘路去,一片翠竹林,在晨风中竦竦作响。朝阳照在L形的一座草房上,染得那袅袅上升的晨炊忽明忽晦。草屋后一个小潮冲潭,潭中水气升腾到竹梢,与晨炊混成一片。潭水中交叉搭着两根毛竹,叉口上搁一块木板,与岸上搭连成跳板,作埠头,那洗衣物的中年妇女,或许就是表表阿嫂了。

我挑着篰担,磨磨蹭蹭地挨到潭边,红着脸,低声叫声:“大姐!”那中年妇女站起来打量我一番,叫道:“你是裴家的……吧,屋里坐、屋里坐!”她引我到草屋前面,道地里有一群鸡、鸭、鹅,一只狗见到我“汪、汪”地狂吠,于是鸡、鸭、鹅一起大合唱,打破了原先的安静。

道地边有篱笆,篱笆外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,和一畦畦碧绿的菜地。一位老太太坐在堂前,我放下篰担,恭恭敬敬地叫声:“大嬤”。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瞧我,那表表嫂介绍说是裴家某某家的儿子。老太太惊讶地说:“喔……,某某家的呀,介大哉,想不到、想不到。”连忙端把竹椅叫我坐,并动问我家的近况,我一一告知,老太太不免唏噓一番。我说明来意,大嬷说:“今年瓜当植得好,结得多,你尽管来行。只是你这么瘦弱,做瓜生意吃得消吗?”我忙说:“吃得消、吃得消!”她轻轻地叹息一声,叫表表嫂去寻人带我去瓜田。

阿发大哥去五甲渡撑渡船,表表嫂叫来她儿子,一个与我差不多年纪的扎壮小伙子,叫阿坤。排辈份,他该叫我“伯伯”。他没有叫我,只是笑笑,但就算叫,我怕也应不下来。阿坤高兴地叫我跟他去瓜地,他说那里有瓜棚,有称,他会拣最好的瓜摘给我,他会称给我的,而且价钱比人家便宜。

跟着阿坤从箭樯(与曹娥江江堤成直角的直墙)一直走到曹娥江边。阿坤一路指指点点,净讲些五甲渡的江滩里,摸魚捉蟹的趣事。

龙山顶上的太阳,照在波光鳞鳞的江水上,闪耀著万点金光,凉爽的江风扑面而来,使人浑身舒泰。那江水弯弯地从东南方流淌过来,轻柔地拢拥着一方碧绒毯般的江滩地(就是后来的东渡)。江滩近江水处芳草萋萋,三三两两的牛,安静地低头吃草,叽叽喳喳的云雀,高歌着冲入云霄。

江滩近堤塘处有隆起土丘,被修理成平整的垅畦,复盖着比芳草更浓绿的瓜蔓。碧莹的梨头瓜圆溜溜地挨着,如翡翠球,泛着青白色的脆瓜粗如儿臂,有着鲜艳的金黄条和淡黄条的是黄金瓜,蜜枣瓜其形如枣,田鸡青色若田鸡。嗨!瓜田里真是琳琅满目,美不胜收。

瓜田小路旁,搭了个简陋的瓜棚,阿坤叫我席地坐了,径去瓜田,摘了两个梨头瓜、两个密枣瓜,各人一个,先大快朵颐。我方馋涎欲滴,正中心怀,毫不客气,鼓动腮邦,连吞带咽,吃了个满嘴淋漓。

每人两个瓜下肚后,抹一抹嘴,阿坤叫我挑上篰担,跟随他进入畦间。他东敲西闻,将最好最当势(土话,最合适之意)的瓜,摘下放入我挑着的篰担里。大多数是梨头瓜,其它瓜少量。摘了好几畦,差不多八分担了,我觉着担子很重了,叫阿坤不要再摘。经过几次挑稻草,己经有点力气了,可这瓜不象稻草,挑不动可不能隨便息担,担息得重一点,瓜就会裂,不能卖钱,要赔本呢!故宁可少一点,路上好少息。一称,果然己有一百二十多斤。

我算好账,付了钱,阿坤又送我一个象圆南瓜那样的冷饭头瓜,说这瓜很粉,年纪大的人吃最好,送给你外婆吧!我连声道谢,挑起担子要走。阿坤说我送你一阵吧,他帮我挑起担子,一直送我到橫爿潮冲潭。

回到潘家,正好赶上吃中饭。午睡一忽后,到下午两点多钟,田畈里割稻的都在稻桶边休息,我挑上瓜担,径直奔向田畈。在田塍边大喊:“瓜要勿要瓜,喷香格章陆梨头瓜!”

不曾想这潘家三村的人,大多认识我。原来,去年下半年,潘家村在石鼓里法胜庵办了个扫盲夜校,叫我去当了一段时期扫盲先生,所以对我这个寄居在外婆家的外村人,他们都不陌生,很熟稔了。

他们大声而又亲切地喊:“钟灵先生,快把瓜挑过来,我们要买呢!”我一歇下瓜担,他们就围上来,一面抢着拣瓜,一面“啧、啧”连声:“好香呀好香!”等称好要付钱时,他们可就搔头皮了。因为是到田里来的,身边都没有带钱呀!我笑嘻嘻地从袋里摸出本小簿子和笔,“大家不要急,一律赊账,我给你们记下名字、斤量、钞票数,等夜头乘风凉时来收账。”大家一听,笑逐颜开,齐声叫好。

我的瓜经阿坤挑拣,个个灵光,大家又正饥渴,吃起来呀,嗨!咂吧连声,响彻田畈,扑鼻清气,香透云霄。那原本不想买的,也都走过来买,原本买得少的,又加了几个。一担瓜,一畈田里,销去了大半。

原来,这记账赊瓜的法子,是外婆想出来的。她知道割稻的人肯定身边没带多少钞票,而同村乡邻,又不会赖你钱,你尽管放心记赊账,到吃过晚饭后去收账好了。所以来前,就准备了簿子和笔。

路那边的那畈田里,看到我在卖瓜,也拚命地喊:“钟灵先生!瓜挑过来!我们也要!”我忙将瓜挑过去,他们一哄而上,将剩下的瓜全抢光。当然,不必担心吃白食,你看,每个买瓜的人,都捧着瓜,依实为实地排队,等候我过称记账哩!

我挑了空篰担走上小路,两边田畈里呼喊声不绝:“钟灵,晚上来收账呵!”“钟灵,明天再来卖呀!”“钟灵,明天给我捎支脆瓜来。”“钟灵,我要黄金瓜呵!”我一一回应着,愉快地回到家里,与外婆一计算,赚了一元五角,那可比挑稻草划算得多呢!明天再去行!阿坤说他每天八、九点钟都在瓜棚,叫我直接去瓜棚好了。这样一个瓜季下来,定能赚得够下学期的学什费呢!

夏天的傍晚是迷人的。太阳早己下山,暮蔼笼罩着高挺的香樟、茂密的竹林、静谧的村庄。夜东风爽爽地吹来,不仅驱走了白天的烦暑,还带来田野里新收割下的稻草的清香。小河边,此起彼落的蛙声,似乎在为丰收而歌唱。流萤飞舞在草丛里,为我照亮小路。我带着记账的小簿子,前去收账。

忙完了一天最累也最有收获的农活,家家都在自家泥土道地上,洒水泼尘,做起一堆闷烟堆驱蚊,搬出桌椅板凳,准备晚饭。安排些豆角、茄蒲,间或许有割稻时拣来的泥鳅、黄鳝,汰浴时摸来的河虾、螺蛳,一碗打蛋,外加一大盆丝瓜干菜汤,这就是农家的菜谱。“啧”一口自家酿烧的高梁,借着西方残存的余辉和初升的星月之光,开始了悠然的农家晚宴。

我恰于此时,挨门收账,最好不过。大多数人家,早把钱准备了,偶或有手头不便者,也便作欠账记下。故而每到一处道地,我都会被当作客人般招呼。或在某个大道地,碰到去年冬天上夜校的男女青年多的地方,他们都会怂恿:“钟灵先生,带我们唱唱去年教过的歌。”于是我清清嗓子,厚着脸皮,轻轻地唱道:“北风吹过天气凉,”大家一起接下去唱:“地里净来场里光。趁着冬天活儿少哇,咱们快把民校上!”

反复几遍后,大家鼓噪,换一个,换一个!我于是再另唱一歌道:“清清小河旁,”大家齐声唱:“有个幸福庄。苍松翠竹长,稻田肥又壮。自从办起了合作社,生活日日强。丰衣又足食呀,歌儿响四方,歌儿响四方……”

我踏着满地月色,悄然回家。一路上,那欢乐的歌声,那对新生活充满信心和期盼的旋律,一直伴送着我。

(待续)

 

 

 

 

[此帖子已被 钟振荣 在 2018-1-6 13:25:12 编辑过]


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6 13:25:34

 

 

 

回忆少年在潘家西楼下外婆家
 

(原名:髫龄弱冠外婆家系列)

申屠钟灵


 

五、一根扁担一条龙(下)

“霉豆旺拔,瓜藤乱踏。”水稻割进后,沙地里人就拔霉豆(黄豆)了。而此时,瓜也结束了生长期,瓜藤逐渐枯萎,再也结不出好瓜来。那些剩下的瓜,田主人忙着拔霉豆,懒得去管,可任由人们去捡。比较闲起来的里头田(指水稻地区)里人,特別是些半大孩子,往往结伴去捡瓜涮(意为:遗漏、丢弃下的)。他们不带盛瓜的傢伙,到瓜田后,脫下长裤,用裤带把两只裤脚扎起来,成为一条人字袋,挎在肩上。凡见可吃的瓜,都捡起来塞进人字袋里,要不了多少功夫,定能满载而归。

但,我的卖瓜生意也终结了。暑假还长着呢,总不能也去捡瓜涮吧?!

河西潘家人有一样特殊的行业,叫“收破布头”,就是收破烂。这行业要是在裴家或其他村堡,是被看作低贱的行业,很不光彩的,跟讨饭也差不多。而在河西潘家,特別是石驳磡,却是一项正大光明的行业,差不多家家都做。据说石驳磡某人家还因此发家。说是在收来的破衣物中,捡出一只金戒指,想是哪户人家,藏过头了,因无法归还,所以发了财。

此行当不累,本钱也轻。外婆看我瓜生意做完,一天到晚在家里捧着本书,也不是个办法。

有一天,外婆轻轻地跟我商量:“钟灵呀,前些日子做瓜生意,赚了些钱,不过,缴下半年的书学费,恐怕还缺些呢?况且你还须添点鞋袜衣衫,也总不能老是穿你表兄弟们穿过的旧衣裳。我看你还是要挑起这根扁担来呢!”

我正埋头沉浸于维克多·雨果《悲惨世界》的悲惨世界中,而心生悲惨,被外婆一说,茫然不解地抬头望望外婆:“外婆,瓜卖完哉,你叫我去捡瓜涮呀?”

“小呆子,捡瓜涮有啥用!我叫你去收破布头!”

“啊!”我大吃一惊,头摇得似拨浪鼓:“不去不去,一个中学生做介难看的生意,要被人家笑话的,我勿做。”

“钟灵呀,这收破布头,既非偷又非骗,靠得是一根扁担两只篰,风晴落雨满天跑。累是累一点,脏是脏一点,可赚的是堂堂正正、光明正大的钱,谁敢笑话了!”外婆认真地说,我一时语塞。

“钟灵”,外婆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已十六岁,年纪也不小哉,家里的苦楚也该晓得,虽有娘舅们照顾,只是做人呀,还得双脚踝头靠自身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么。何况,娘舅们也有各自的难处呢!”

“我又没做过,路径也不曉得。”我低声说。

“这我早想到哉,”外婆看我心思有点活动,趁热打铁地说:“你河西大(音“驮”)嬤,早前两年收过破布头,各村各堡路头熟,我跟她说,叫她带你两天。”

这河西大嬤,是我母亲的表姐,我因从小多病,外婆恐我养不大,把我继拜给有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的、她的外甥女,我便成了大嬤的继拜儿子。大嬷早年守寡,含辛茹苦抚养三个孩子成人,如今大儿子在南昌搪瓷厂做副厂长,小儿子在福州搪瓷厂,女儿跟着女婿去了兰州搪瓷厂。大嬤如今生活很好,过些日脚就要去南昌她大儿子那里。如今为了我,她要重新挑起破布头担。

第二天,我还在梦中游荡于狄更斯的雾都中,外婆已烧好饭。我吃早饭时,外婆用一块洁白的新毛巾,包好一大碗饭,外加一个咸鸭蛋,然后装进一只袋里。拿出那付卖瓜的篰担,将饭包系在篰绳上、搁在篰内。再将称砣也反系在另一根篰绳上,将两只篰绳络好,套上一根竹扁担,将称杆上的称钩,挂在套在扁担上的篰绳络上。待我吃好早饭,外婆将一切都拾掇舒齐了。说实在,我对收破布头有点嫌恶,而且怎么做心中一点没谱,故而满脸露着不情愿,甚而显着很委曲。

外婆理解我的心情,一面将篰担拿起来搁在我肩上,一面耐心劝我:“钟灵,这收破布头虽累虽脏,不过赚钱是稳笃的,赚多赚少不要紧,蚀本肯定不会。象我们这样,只能做这行当。去吧,去吧!去找河西大嬤,她肯定也好了。”

正说着,大嬤挑着篰担来了。她老远就招呼:“钟灵,准备好了吗?好走哉!”

“好哉、好哉!”外婆一面回应,一面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零碎小钞:“这是五块钱,都换成小钞了,省得找错。做生意要和气生财,也要胆大心细,你今天好好跟大嬤学学。”

在外婆的叮咛嘱咐声中,我跟大嬤踏上田间小道,往西华而去。“后半天早点回来,我给你炖好老酒。”老远还传来外婆的喊声。

说起老酒,我一下抛开满脸愁苦。每当我挑柴回来,或卖瓜回来,外婆总要给我炖半斤黄酒作奖励,以至于后来我喝酒上瘾,酒量也愈来愈大,连喝三斤黄酒都不在话下。在江西时,我曾喝下一斤四特酒,却还能支撑。

走到相公桥头,我回过身去,外婆还倚着摇门在张望我们。

一路上,大嬷给我指示了今天的路径:今天跑前海,从西华、赏地头、吕家埠、赵村、双墩头、黄家堰、孙家渡、贺家埠、潭村、塘湾,向北至朱邵、林中堰。回路向东至下洋、港口、菱湖、蔡林,回家。

大嬷还详细地讲解了收破布头经商之道:这生意虽小,赚多赚少一定有赚。货源总归有,只要你会跑,一天二十来个村堡跑下来,大约百把斤,七、八十斤总勿会少。卖,不成问题,崧厦街里顾家弄废品收购商店,你有多少就收多少。上门去收五分钱一斤,卖卖也只有六分钱一斤。不要以为只赚一分钱,这其中还有诀窍。收来碎布挑选一下,凡达到巴掌大的布头,就可卖给做布箔的,有一角多好卖,七、八十斤中,拣十来斤会有的。

所以踫到实在没花头的纯碎布,四分、五分也划不来。若看得上眼,即使六、七分也可收。这要看你的眼光。加上运气好的话,收到旧棉袄、旧棉絮,有头两角可卖,那就更赚了。所以平均算起来,大概毛两元一天是会有的。这在当时,可算高收入了,因为那时,油条只有两分钱一根。我把大嬷的话,一一记在心里。

一进村,大嬤就大声地吆喝起来:“破布头、破花絮,有勿有——?破套鞋、破袋皮有勿有——?”这最后一个“有”字,拖腔拖得老长老长,在旁人听起来,倒也顿挫抑扬,音调锵然,煞是动听。不过在我感觉中却是诘诎聱牙,生涩纠结。大嬤叫我一起喊,我却无论如何,也开不了口,只是低着头,一味跟在大嬷身后走。

大嬷见我老跟在身后不是个办法,在到第二个村口时,她就跟我分工了,叫我从村东头往村南边绕到村西,无论迟早,都在村西田畈等她,她自己则从村北穿过去与我相汇。我无奈只好硬起头皮往村南而去。

耳边大嬷的喊声逐渐远去,我想我该自个儿喊了。于是先装腔作势地“咳”一声,接着就学大嬤的腔调低低喊叫一声,不想这一声喊,似泣似诉,似怨似叹,似老猫叫春,似阉鸡打鸣,天底下没有再比这更难听的声音了。一剎时,四周“吃、吃”之声大起。

我猛然一惊,偷眼一睃,一位小姑娘拿一把梳子在梳她的长长的辮子,似乎在笑。一位大嫂蹲在河埠头洗衣服,似乎在笑。一位老太太端坐在街沿头竹椅子上,露着没牙的瘪嘴,似乎也在笑。我窘得连耳根子都红了,头低到扁担下面,慌慌忙忙地就走。

不想弄堂里窜出一条大黄狗,呲牙咧嘴,冲我“汪汪”大叫,我一吓,没命地往村西逃去。逃出村外,一颗心还在“砰砰”地跳。我撂下篰担,一屁股坐在田塍头等大嬷。

大嬷来了,两只篰里都有货。见我只一付空担坐在那里,问我情况,我如实告之。大嬤听了,哈哈大笑,说你做生意,哪个会有人笑你,你自多心。做生意不喊,哪个知晓,怎会有人把货卖给你?我无言以对,默默地跟在大嬷后面走。

下一个村堡,我壮起胆子,在四顾无人的一条弄堂口,扯起嗓子,大声喊起来。其实我的嗓音很好,宏亮而悠长,富有男子汉的磁性。

这一喊还真有反应,弄堂底一大台门里传出一声女中音:“收破布头的,多少一斤?”这一声不啻天籁之音,听得我一颗心又“砰砰”跳了起来,这次不是怕,而是太激动了,我终于有生意了!

看货、讨价、还价、算账、付钱,这对我来讲,驾轻就熟,拿手好戏。那个中年妇女倒是表扬起来:“小郎倌,看不出你小小年纪,做生意倒蛮灵光。”

我得到她的称赞,心里不禁一阵得意,待走出弄堂口,就信心十足地喊:“破布头、破棉絮有勿有——?破套鞋、破袋皮有勿有——?”

不想这一喊,就喊了整整三个年头的初中的寒暑假。这一喊,从沿前海喊到后海边,从三汇、沥海喊到小越、驿亭,响澈了整个虞北地区的百余个村堡的上空。这百余个村堡,我如熟通港,至今都叫得出村名来。

当然,这期间,甜酸苦辣唯自知。

我得到了外婆的夸奖和奖励,我获得了用自已挣来的钱交书学费而感到的自豪,我穿上了自挣的衣衫而欣喜,我心中树立了为人自主自立的意志,我充满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信心!

但我也为此:暑天,冒着烈日的烤炙,中暑,甚至昏倒。遇雨遭淋,更是家常便饭。有次到驿亭赵浦赵岙后,发觉天要下雷雨,就开始挑着担拚命往回跑,一直跑到前江黄泥坝我姨母家,几至瘫软。而暴雨也翻江倒海般地夹屁股倾泻而来。

我也曾为此,严冬腊月,顶风冒雪,行走在旷野。握着竹扁担的手,冻得象馒头一样,裂开了道道血丝。而每天的中饭,是就着呛口的寒风,冷咽硬吞毛巾中包着的冷饭团。

在各村堡中转悠,最怕遇见同班同学,远远看见熟悉的影子,赶紧躲开。而有一天,却偏偏让我踫上:

记得那年快到年底,正是收破烂生意最旺时机。盖因年底掸尘过后,每家都有清理出来的废物要出售,所以往往能满载而归。故,愈到年底愈要出门,而年底往往天气恶劣。但就算天气最不良,只要不下大雪,是总要出门的。

那天,天空彤云密布,凛洌的西风,经常吹散我嘶哑的喊声。一上午跑了十来个村堡,快至吃中饭时分了,有点疲乏,肚皮也有点瘪,身上也因此悚栗。但我怕吃冷饭更冷!所以也不想吃饭。扶着扁担的手,因冻僵冻裂而不断地交替着伸入衣服内取暖。

缩着头颈,走到五汊港出村处。那里有一户人家,独家悬村、三间整洁的高堂屋,有竹篱笆围着,竹编门楼竹编门,好古色古香呀!我正打量着,突然一阵熟悉的笑声和有点作娇的语声传入耳中:“爸爸,给我么,给我么!我来放,我来放!”我从篱笆缝中一瞄,这户人家正在做羹饭祭祖。一位衣冠楚楚、肤色白净的中年人正拿着一挂鞭炮,旁边那个穿着整齐、矫情作态的儿子,竟然就是我的同班同学王某某!

我心一沉,唯恐被发觉,忙低着头,仓皇离开那座弥散着温馨气息的高堂屋。不由鼻子一酸,小跑着奔出村外。背后传来那时少见的鞭炮的“噼噼啪啪”声,和王某某欢暢的笑声。在学校,王某某是几个家庭生活富裕的同学之一,因他有个在上海出路的爸爸。如今年底,想是他爸爸回家过节,正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!

天伦之乐!天伦之乐!!我的天伦之乐在哪里?我的家在哪里?我抽泣着、踉踉跄跄来到村外。

村外,是一片辽阔、空寂的田野。西北风在肆虐,秋收时剩留下的枯萎的庄稼杆,在瑟瑟发抖,小麦苗和蓿苜,绻曲得钻进土里。

那鞭炮声、笑声,尚在耳边缭绕。天伦之乐!天伦之乐!!我不禁悲从中来,止不住的抽泣,化为号淘大哭!

天阴沉着脸,毫无生气。间或有米粒般坚硬的雪籽,打在脸上,隐隐作痛。

王某某在撒娇,我在做什么?做什么?!同是同班同学,命运为什么这么悬殊?

大地和苍天都无法回答我,我只有以倾情的痛哭来渲泄心中的郁闷,以眼泪来化解心中的不解。

哭没有用,哭改变不了命运。看来命运还得靠自己去努力改变。

田畈走完了,又一个村堡呈现在前面。眼泪流完了,用冻裂的手背擦一下,我又喊起来:“破布头……”

不过,声音是那样的压抑与苦涩 。

(待续)

 

 

 

 


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6 13:26:16

 

 

 

回忆少年在潘家西楼下外婆家
 

(原名:髫龄弱冠外婆家系列)

申屠钟灵


 

六、书 痴

我年轻时嗜书如命,是个十足的书痴。

在外婆家寄居三年,是我一生中看书最多的时期。我对书的痴迷程度,诸如用如醉如狂、如痴如颠、废寝忘食、夜以继昼等等词都不足以形容。什么悬梁刺股、凿壁借光、嚢萤映雪,都不过是我的借鉴。

我读了大量书籍,而且净是些杂七杂八、五花八门的,什么都读,只要读起来有味道。

读书,读到酣畅时,心旷神怡,回肠荡气,自个儿会扪嘴窃笑;感伤时,黯然魂销,柔肠寸结,无端端潸然泪下!读书的滋味,唯自知。

说起来,我幼时资质愚鲁,这看书的细胞,就不是由生俱来,乃得益于我的启蒙老师。他是我的孩提伙伴,只比我大一岁,但读书却比我高三个年级。他爷爷是上海银行家裴某某,家中藏书甚丰。他从识字就开始看书,到十来岁时,就能将“说岳” 、“隋唐”等,讲得头头是道。

其时,解放初期,他家为地主,我家为伪方人员,家中大人,几乎每天晚上,都要去村庙大殿接受思想教育。八、九岁的我,以及另一个与我同岁裴姓地主小孩,和十来岁的他,不肯睡在家里,也跟着大人一起去。三个人躲在大殿旁的龙王殿里,农民存放的稻桶中,盘膝而坐,听他讲那些岳家军呀、裴元庆呀等的故事。如此几年,直到他小学毕业,去上海念中学。

后来他考入复旦大学,毕业分配到温州瑞安教中学,后在瑞安教育局任职至退休。另一位去了江西上饶他哥哥处工作,后来在当地任某镇镇长至退休。

这些故事,他说是从书本中看来的,但由他娓娓讲来,是那样的精采动人,是那样的引人入胜!从而使我对书本充满了惊奇,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
从三年级伊始,我从他那里借书,好象从《说岳全传》开始。凭着仅读二年书的底子,本也看不下这些书的,但依据他讲过的故事,和不认识的字读半边的伎俩,(这可对我今后造成了严重影响,害得我好多字,至今也读不准音,标准的白字先生一个。)我却能大致读懂其意,从而使我对读书,逐渐入迷。

这种读书方法,后来也应用到读古文和翻译小说上,真的所谓:好读书,不求甚解。例如古文,我从不去斟字酌句,难懂处,只看上下句而揣知其意即可。例如翻译小说,我从不记什么什么斯基等老长的名字,而只以记头一个字为代表。这种囫圇吞枣的读书方法,使我读书极快,大部大部的书,没多少时间就能读完。但也只图得一时快意,而不能深入理解掌握,故我虽读书五车,却成不了一个有学问的人。

三年级读了个开头,因家庭变故,我辍学了一年。因年尚小,做完家务及一些轻便的农活外,尚有余暇。隔壁住着一位原时化学校的老教师——王文渊先生,我们尊称他为大王先生。他因历史问题,不能教书,在家务农。他的弟弟叫王文龙先生,称之为小王先生,其时还在教书。

我一有空,就钻到老王先生的小屋里。他堂前的搁几板上,堆满了好多书:大多是解放前上海开明书局出版的期刊之类,诸如《中学生》、《开明少年》、《活叶文选》等青少年读物。由此,我接触了不少当时的名家,如夏丏尊、叶圣陶、赵景深、丰子恺、宋云彬、金仲华、郭绍虞、王统照、林语堂等。这些书,内容丰富,浅近易懂,明白如话,可比那些演义要有趣得多。

我坐在搁几前的太师椅上,如饥如渴地读着。老王先生如不去田里,则坐在另一端太师椅上,弓着他如虾般的长身,吸他的旱烟管。我若有不懂的字和不解之句,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,他必解答。他很看得起我,甚比他的几个儿女。有时他一家都不在,也任由我独自在他家看书。我也因而常忘了时辰八字、忘了烧饭做家务。母亲田里回来,家中还是冷灶冷锅,她极为火恼,站在天井里大声呼喊,我才慌忙从老王先生家里出来,自然少不了一顿责打。

一年后,在娘舅支持下复了学。不想这辍学的一年,竟使我文思大进。三年级就有作文,我初始作文,却使当时我的语文老师曹洁治老师大为惊讶,她疑我家中有人代笔,为此她家访至我家,看到我家家境如此,始知无可代毛之人。何况以后篇篇如此,她不由惊呼:天才,天才!只可惜到老来的我,仍只是个庸才,辜负了曹老师的期望,可憾呀可憾!

及至小学毕业,我借完了本村所能借到的书,以及能从同学那里借来的书。凡是一般所知的演义、传、记、志、案,上溯至《上古史演义》,下直至《施公案》、《彭公案》,甚至《荡寇志》等一些旧小说,都浏览过。小学图书室里的书,也全看完,如《把一切献给党》、《卓娅和舒拉》、《绿野仙踪》等等,等等。为了看书,我也不知挨了母亲多少顿打骂……

到了中学阶段,转而看鲁迅、郭沬若、瞿秋白等的全集、文集,以及近代如茅盾、老舍、巴金等大家之作。还看清末民初的谴责小说和三、四十年代如张恨水等人的作品。也爱看离骚、唐诗、宋词、元曲等古典诗词以及闻一多、艾青、李季、田间、郭小川、臧克家等人的现代诗。还有朱自清、唐弢、靳以、田野等的散文,和建国初期赵树理、柳青等人的现代小说。

后来又看翻译小说,爱看与自己身世相仿,易引起思想上共鸣的一些作品,如高尔基的《童年》、《在人间》、《我的大学》。这是高尔基以阿廖沙之名,叙述自己青少年时生活的自传体三部曲。又如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写实小说《雾都孤儿》,以雾都伦敦为背景,讲述了一个孤儿悲惨的身世及遭遇。还有《大卫·科波菲尔》中对苦难少年的描述,都写得十分真切感人。看这些书,会无端地感到一种真实感和亲切感,所以至今仍有记忆。

再如法国作家雨果的《悲惨世界》等,巴尔扎克的《高老头》和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等,俄罗斯的列夫托尔斯泰的《复活》、《安娜·卡列宁娜》等,屠格涅夫的《猎人笔记》等,陀思妥也夫斯基的《白痴》等。以及契诃夫、莫泊桑的短篇小说。也看苏联的法捷耶夫、萧霍洛夫等人的小说。还有马克·吐溫、杰克·伦敦、福楼拜、左垃等等一大批名家名作。还喜欢翻译诗,如普希金、马雅可夫斯基、拜伦、雪莱、海涅等,以及莎士比亚戏剧集。那时的翻译诗不象现在的那样,读着令人莫名其妙,而是用三、四十年代的自由诗体,甚至在形式上仿照古诗,故,易懂。

还有耐心看大部头作品,如各有四大本的托尔斯泰的《战爭与和平》、萧霍洛夫的《静静的顿河》。总之,凡是当时崧厦中学(上虞三中)图书馆的书,几乎全借遍。校阅览室的报刊、杂志,我每张必看,每期必读。只是,由于不加选择地、凡能拿到手的书都读,看的太芜杂、太贪多、太快速,匆匆过目一遍即了,以至于到现在只记得一大串名字,内容什么的,全忘了个精光。年青时,自以为读光了天下之书,暮年回首,才晓得所读过的书,仅是冰山一角,沧海一粟。学无止境,诚可信也!

那么,这么多的书,我如何有功夫看?

我寄居在外婆家,外婆是个极勤快、爱劳动的人。她对我要求很严格,所谓:停也不能停,停落要搓绳。寒暑假果然不用说,就是星期天,也要我挑起扁担收破布头。平时放学回来,有好几分垦荒地要当植,还要养鹅、养兔。一天到晚,足不沾地,手不得闲,无论如何,休想捧本书坐在那里笃定的读。

于是,我就想出奇奇怪怪的读书方法来:一面吃饭一面看书,成为我的习惯,甚至无书不吃饭,用书当下饭。登厕自不用说了,就连走路也目不离书。潘家到学校,约有两里路,为了图快,往往蹽近路。当时尚未开挖百沥河,可由田畈中,从嵩城庙后盘西朱沥、穿茶亭弄至校门,走的大多是田塍路。一天来回共走四趟,我居然能练成捧本书看着,而在田塍上仍行走如飞的本领,虽两旁是稻田也不曾失过足。

放学回家叫我去牧鹅,最高兴了,一手拿竹棒,一手捧本书,跟着鹅走便是。跟着跟着,鹅钻到人家的菜地里去也不知道。最头疼的是割兔草,那是没办法看书了,我只好一面割草一面回味,想到得意处,不免手舞之足蹈之。有时默背诗词,竟会在田野中大声歌吟。与我割草之同伴,往往视我为疯颠。

外婆炒菜、做饭,我烧火,我把书本放在灰仓石上,头对书本,这柴是大一把、小一把地往灶膛里塞,管它火烧的焐一蓬、猛一蓬,害得外婆经常要提醒:“钟灵,火猛些!”或“钟灵,火幽些!”

最愜意的是踏腌菜。在别人看来这最枯燥的生活,对我不啻是件乐事,因我可捧本书,在缸内一圈又一圈地转,决不喊讨厌,直到踏出淹没脚背的汁水来。所以吃我踏的腌菜,人人都说鲜,因为踏得透。

这下雨天总该无事,可爽爽快快、安安心心地看书了吧?不,不!哪有这等福气!停落要搓绳呀!搓绳也好,两只手搓,眼睛空着可观书。不过,每次拿几根稻草可要手做数,搓出来的绳呀,一段粗一段细。幸亏这绳用来做篱笆,粗细点没关系。

这夜头安安静静,看书良机是决不肯放过的。然而外婆的房间与我的房间,虽隔个天井,但窗口是对着的。为了不被外婆发觉我深夜还在看书,我找个竹畚斗竖起来,把媒油灯放进去,这灯光虽不外泄,但第二天早上起来,两个鼻头孔被熏得墨墨黑,还是被外婆发觉了。

外婆对我看书的态度,可不象我母亲那样严厉,她可宽容得很,只要我把她交待的事做好,是不会干涉的。只是煤油灯一夜头就干了,我的两个鼻孔乌了,她也会说上一句:“钟灵呀,看书看得夜不要太深,当心身体。”

家里能用来看书的时光都用尽了,那末在学校里呢?

那时,我念初中。我虽不甚聪明,但从小得益于外婆的熏陶:勤奋,且做任何事,都认真专注,由此而养成过目不忘的好记性。凡历史、地理、动植物、卫生常识等等这类课,往往在课前几分钟,翻翻书,我就能大致了然。所以,上这些课时,大多时间就偷偷用来看课外书。

也有被老师发觉,书被收了去的事情,但我的这几门功课,虽非次次五分,可四分以下是决不会去的,因而老师也定能原谅我,告诫一番后,就会把书还给我。

做作业做得飞快,故而我的字迹从来就很潦草,潦草到象天书。一般的作业,课间休息时,一挥而就,省下的时间,可用在看书上。所以,自修课同学们都在做作业,我却可看书。我不爱活动,不爱锻练,不爱交友,为的是争取时间多看书。所以,这课外活动操场上,就从来见不到我的身影。

我还乘午睡课或自修课,溜到街上去看学校图书馆所没有的书。那时,崧厦街河尚未填,紧挨崧厦大桥头南堍的东首,牛市街河与街河丁字形相交处,也有一座桥。过桥朝北街头一家,就是书店。那是我常常光顾的地方,但不是顾客,却是两手空空的一名看客。因为那里有好几部总名为《旧小说》的书,里面收集了诸如《搜神记》那样的稗官野史,我一见如获至宝。学校图书馆里没有,借不到,买是绝对买不起的,做孔乙己又无此胆量,只好每天来白看。

幸喜我斯斯文文,站在那里静悄悄地看,也不把书弄髒,也不折角,所以那店主挺和气地,从来也不赶我,也不来管我,让我看个饱,直至把这几大部书从头到尾全看完,大大过足了书瘾。

牛市街南端,通向嵩城庙庙道地处,有一段窄窄的小街,亦即区公所对过的一溜平屋,开着几间杂七杂八的小店。每当路过这里,有一间店铺,我必定会停下来留恋不走。这是一爿小小的旧书摊,放著些残缺不全的孤本线装书。如有一本叫《草木春秋》的(不是汪曾祺写的《草木春秋》),讲的是草精木怪,为我所从未曾见过。还有本薄薄的线装古本《聊斋志异·卷一》(好象那时新版《聊斋》尚未出),更使我爱不释手。

虽然我对书中既无翻译、又无注释的文言文,十成中只懂个四、五成也差不多,但我十分喜爱故事的瑰丽、文字的精粹。我读此书,犹如嚼橄榄,愈嚼愈觉有滋味,我需要将它慢慢精读、细细品味。我突然下了个令自己也吓一跳的决定:买它下来。一问价钱,要五毛大洋。可我没钱,我做生意赚的钱,全交给外婆了,为买闲书向外婆要钱,我说不出口。

唯一筹钱的方法是:为饱眼中瘾,省却口里食。我决定节食,将外婆每天给我买两根油条作早餐的钱,省下来。十多天后,终于如愿以偿,得到了这本薄薄的古本老版《聊斋誌异·卷一》。以后,它伴随我跋山涉水去汤浦教书,万里迢迢到兰州求学,直到文革开始,才化为一炬。

多看书,使我思维清晰,归纳力强,故不但不影响我的学习成绩,反而使我不仅语文出于其类,连数学也拔乎其萃。特别是我对语文课文的概括和分析能力,语言的逻辑能力,使老师也深加赞扬。往往对课文的段落大意、中心思想,叫一些同学回答,当依次站起几位而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时,老师最后总是叫我回答。我一面有条不紊地侃侃陈述,老师一面把我的回答,刷刷地板书在黑板上,作为最终答案。

我的作文,老师只写评语不打分。每堂作文课,老师总要叫我把前一篇作文,作为范文向全班同学读一遍。

嘿嘿,虽说成绩优异,只是我考不了高中。到兰州读化工学校,也是盲流去的,读了一年半即回家务农。

多看书,对我以后人生,影响深远。我过份沉迷于书中绚丽虚玄的理想世界,而深深脱离了人性复杂的真实尘圜,故头脑天真而单纯,缺乏对形形色色的人的判別能力,缺乏社交斡旋能力。孤傲,有十足的书生臭脾气,特别是不善于与上级周旋。因而毕生,在社会上生活得很吃亏。这除了个性,还得拜,读呆了书所赐。但我坚毅,责任心重,处事有条理,组织能力特强,故我年轻时,无论做生意、兴俱乐部、包工地、办厂,基本都成功,虽然是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大气候。这也应该得力于少年时多看书。

兰州回乡后,囿于政治因素和迫于生活压力,我逐步远离心爱的书本,基本绝缘笔墨。空废了五车腹笥,湮灭了少年理想。以至于庸庸碌碌,虛度一生。每当静夜思此,不禁长太息而流涕焉!

 

后 记

“髫龄弱冠外婆家”共写了六篇。初中毕业后,随着外婆送我到严巷头上船去汤浦教书后,外婆家的寄居生活就结束了。因此,这文章也该告个段落。

回想少年时在外婆家的往事,使我毕生难忘。外婆是我终生敬仰的长辈,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亲人。她勤劳,有商业头脑,会赚钱,也懂得生活。她在同时代的人中是比较少见的。

她教育后辈的方法,也值得当今人们学习。她对后辈,不娇纵,但也不粗暴,而是采用循循善诱的教育方式,令受教育者心服口服,心甘情愿地服从她的意志。就算在母亲眼里,桀傲不训如我者,在我外婆手里也是服服帖帖,盖因外婆的教育手法比我母亲高明。我也有幸接受了外婆的教育,才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,能够坚毅不拔,忍劳忍怨,艰苦自立,拚博奋斗。在父母不能依靠的困境下,闯出了自己的天地。

外婆谢世三十多年了,她的音容笑貌,永驻我心!

谨以六篇“髫龄弱冠外婆家”的文章,纪念我的外婆!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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