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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钟振荣
发表时间:2018-1-3 18:49:59

 

 

 

我童年经历的新旧社会两重天
 

韩宝龙


 

每个人都有童年,但每个人的童年所处时代各有不同。我的童年从六岁到十三岁,就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,即黑暗与光明的两重天。

先说一说第一重天,我出生于一九三八年,即“七七事变”之后,抗战全面爆发,国难当头,殃及全国百姓。我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,正是日伪统治和解放战争时期,那时期可谓是暗无天日,民不聊生。

淞沪战事之后,上海沦为孤岛,许多工厂倒闭,我的姑父就是因为扩瓷厂歇业,他也只好逃回老家。因为家里没有土地,忍饥挨饿整整过了十多年。

同样,我们种田的人也不好过,我家当时五口人,靠租借地主家五亩薄田勉强维持。论缴租要五亩整数算,其实是讴亩分,实际上只有四亩多一点。

每当早稻将收,我们急切地盼望它成熟,一旦收割起,难得吃上一顿新米饭,就戛然停止,仍然要吃麦细饭。因为余下的大部分要去还租谷的。其实这不是“还”,而是“送”,不是吗?小时候,曾跟随大人到崧厦大户人家去“还”租,满满的两担谷只换来了一餐中饭。我不懂事,还以为这户人家真客气,一碗油焖茄子特别好吃,至今还有回味,真可笑。

夏收基本无望,全巴望秋收的六谷(玉米)和明春的大麦收成。一家人整年吃的都是六谷糊和麦细饭。但是,要吃饱六谷糊和麦细饭谈何容易,因为寒田薄肚,家里劳动力不足,肥力不足,产量有限,要想维持一年肚皮不饿,还得靠我父亲出去存忙月。存忙月,就是在阴历六、七月份最农忙时节,给大户人家做长工一个月,从而耽误自己田里收种,这是一种顾此失彼、饮鸩止渴的无奈之兴。寒冬腊月,父亲迎风冒雪,出门去做小生意。

如此寒暑无间,艰苦支撑,才能勉强补凑维系一家人的生活。

至于穿着,那根本不讲究,只要有土布暖身就满足,根本不奢望洋布衫(机制布)上身。记得十三岁之前,曾穿过一种黑色洋布衫,穿上后不知高兴了多少天。

再说过年吧,小孩巴望新年早日到,其实春节年货极少,年关到了,大人只买一条二斤重的鲢鱼,自己根本没得吃。要等正月底、二月初,蒸上蒸落,没有客人了,才可开筷享用,吃起来只是树头味。至于肉饼子(肉圆),一股脑儿才两斤肉,我只看见大人待客后,又把肉饼子捡到另一碗保存,准备下次待客用。小孩只好眼巴巴的等着,哪里象现在小孩,既厌饼子硬,又厌饼子腻。

总之一句话,那时可谓是食不果腹,衣衫褴褛。

再说说我眼中的那个社会状态,我们毕竟是儿童,平时只要吃饱饭,读好书,其它就是玩,无忧无虑。但生活在那个时代,惊骇的事到底还是要时时发生的,如前《一只鸡的祸水》,说的就是滕祥云匪部对我们的惊吓。白天之外,晚上也要多次惊吓而惊醒。

五岁那年一个晚上,据说“一六师”部队进村,我父早躲避野外,三个匪兵闯入我家后半间,长官模样的匪兵指点手下人给了我一只饼吃,我还吃的开心。可就在这一夜,被他们“借”走了我们一条新棉被,害得我们母女(子)四人冻了整整一个冬天。“借”走的棉被,早已飞到别人家去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
平时睡到半夜,不知道是匪兵还是“和平军”进村,我们多次光着脚板逃到野外,躲进六谷蓬里,冻得瑟瑟发抖。这样心惊肉跳的事经常发生。

综上所述,我童年的前期就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,一个苦不堪言的年代,一个暗无天日的时代。

再说我的童年第二重天,十二岁那年,即一九四九年,我正在何氏小义学读三年级,学校已有进步老师教我们唱:“打得好来,打得好来打得好,四面八方,传捷报来传捷报……”到后来才知道这是赞歌解放军渡江战役的。学校又组织我们演活报剧《解放蚌埠》,我曾上台扮演过解放军战士一角色。有个女同学曾扮演农村大嫂,用鸡蛋慰劳解放军,唱甚么“母鸡下蛋哪,啊咕嗒咕地叫啊,朱大嫂送鸡蛋出了朱门,往前线犒劳解放军,支援淮海战役。”

不几天的一个上午,校长何本源集合全校学生到大礼堂集会,对我们宣布:“下半年是否办学不一定,你们且回去。”在回家的路上,我看到了警察局(嵩城庙北面一间),警察局门前已有木栅栏相阻。到了新祠堂,又看到了头戴钢盔,手握卡宾枪的站着放哨。我心咯噔一下,只知天下有变。

又不过二三天,晚上睡不多时,只听得马蹄声“滴滴各各”在我们屋后的大路上响个不停。后才知是解放军的骑兵在追击国民党溃军。

一到天亮,大人们推开门一看,居然出现了惊人的一幕:没有一点人声,家家门口都出现了一大批穿黄衣服的人,这下可又吓坏了许多成年男人们。我当时清楚记得道地里的几个堂叔都躲进了树蓬下的柴间屋内,又用稻草严严盖实,唯恐被抓去当伕。

过不多时,有人出来喊:“大家出来吧,没事,是解放军,不会害百姓的。”这之后,大家陆陆续续走出家门,只看到解放军与老百姓相安无事。有些人家还接待解放军进屋,烧饭喝水,拉家常,完全亲似一家人。我想起电影《战上海》中的一幕场景,与此一模一样。解放军开始进驻上海,就是露宿街头,不扰民,不害民,真正是人民的子弟兵。

但好事多磨,一九四九年五月份,上虞全境解放。解放军大部队向东追击国民党溃军去了,我们这里一时成了真空。就在这时,地方上一些伪政府余孽、地痞闻风而动,组织了甚么“忠义救国军”。其实他们是一支土匪部队。

这一年的下半年,几个月内,到处出现抢劫事件。如我们韩家村玉堂家,就收到一封“金子信”——即勒索信,要他家缴出几石米钱到某某地方。又如韩璋水家,本村一个土匪为防本地人认出,特地在脸上涂了乌煤。这一夜连同康店王家的棉花和黄豆,足足装走了五、六大船。又据说韩家的伪职人员,纠集一帮人去潘家友标家勒索敲诈,还灌了潘友标霉豆腐卤。

这一桩桩恶行,实在是可憎可恨!害得家底稍稍殷实点的人家,惶惶不可终日。

好在恶魔自有到头日,不久,县大队开始在全县范围内打剿土匪的攻坚战。据说在沥海花宫一战,他们都一一落网,有一个还是从烟囱里拉出来的。后来这批人都被判了刑,有十年的,有十三年的不等。

自此,国民党大部队被赶出大陆,残余匪兵被荡尽,上虞县人民政府正式成立,从此老百姓获得了新生。历史翻过了旧的一页,我的童年生活,也随着社会的改变而改变。我所看到的新的景象,也是呈现了一幕又一幕。

一九四九年年底前,土改工作队进村,我曾多次看到一个姓任的指导员,他身边常跟随着一位叫鲁炳华的警卫员,鲁警卫常佩带一支木壳枪,保镖似的。其他我还知道有个姓侯的,山东人;唐定云,杭州人,是个女的,看上去只不过二十岁左右。他们一进村,就没日没夜的走门串户,到穷苦人家里,不久就建立起农会,指定了农会主任,建立起村政府,选定了村长。最重要的,就是成立土改委员。

就在这一年的年底,据说光韩家就连续开了七七四十九个会议,研究的重大事情就是评定家庭成份,为实行土地改作好前期准备。评定成分的依据就是《土改法大纲》,对照每户人家的人口和土地亩分多少,评出了富农、中农、贫农、雇农,其他还有小土地出租。土地分为自己田、出租田、和租入田,全村平衡。凡是改入户,按每人平均一亩田计。象我家解放初,只有三人,也能分得整整三亩田。就这样,一九五零年初春,各户在已插好竹签的土地上自由种田。

从此,农民翻了身,有了自己的土地,废除了祖祖辈辈要缴租谷的罪恶制度。农民个个笑逐颜开,欢天喜地。无怪乎当时到处传唱:“解放区的天,是明朗的天!解放区的人民,好喜欢呀!人民政府爱人民呀!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呀!”

到了一九五一年,每家农户都得到了县人民政府颁发的,且盖有何志民县长图章的《土地房产所有证》,农民的土地从此有了凭,有了据,可以安心生产,安心生活。

除了“分田分地正忙”外,外加一个惊喜,就是贫苦人分享胜利果实。所谓胜利果实,韩家王小毛无房户,分得了大江周姓地主家的房子一间。全村又从地主家搬运来好几船家具,堆放在韩家大道地里。然后由土改委员,牵头依雇农、贫农、中农先后次序,可拣选自己喜欢的用具,这个场面也是亘古没见到过的。

新社会,新气象,我童年的命运也随着社会的变革而不同。不久,唐同志就组织儿童团,指定我当了队长,负责收缴会费,填写又分发儿童队“队员证”,他还组织我们与二村儿童团搞游艺活动,教我们唱:“我们是姊妹兄弟,大家团结在一起……”一边唱,一边跳,好不欢快!

在土改正忙时,因村文化人少,连我这样的小学生也用上,帮着抄写“土改册子”,做些辅助工作。

除此之外,一九五一年冬,村里又叫我担任冬校老师,让一些从未进过学校的小伙子、大姑娘学文化。特别是一些近二十岁的大姑娘们,都先后走进了学堂。他们学文化的劲头可真高哩!每当夜晚,汽油灯还未点亮,他们就嘻嘻笑笑来到夜校,读呀写呀,一直坚持到近半夜。

为此,我还曾被派去到镇广源坛开会,又去县(丰惠)敕五堂培训了三天。虽然只是十三岁的孩童,也能独自一人背着棉被,从崧厦到丰惠来回长走,真是信心十足,从不怨吃力。

现在想想,当时的胆子也够大,气力也还不错。要是现在十三岁的孩童出远门,就没有这么能吃苦,大人们也不放心。

所以,这一切的一切,我的童年生活后期是充实的,也是够幸福的。

有人曾向我疑问:“你解放前能读这几年书,家底一定很雄厚?”其实不然,解放前读小学,因为我成绩好,多次考上第一名、第二名或第三名,学费、书费可减可免,可以勉强维持。到解放后根本不一样,因为贫农家庭可减免,所以我才能高小毕业,读至初中,再到杭州读师范,直到教书。

我的命运从些改变,我可肯定地说,要是没有解放,没有这光明的社会,到现在与同龄人一样,是个文盲或半文盲的老农民。

生逢盛世精神爽,我的童年最后真是幸运!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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